[#24楼] 第24章 这算盘打得真香

贞元二年的桂州，入了冬。

冬天在岭南不算难熬，没有北方的鹅毛大雪，只有湿漉漉的冷气往骨头缝里钻。桂州府衙里，炭盆烧得噼啪响，几个书吏围坐着抄录文书，手冻得有点僵。

“听说了没？”一个年轻书吏压低声音，“赵家庄那三百亩俚贡田，昨儿个李参军真划给白水峒了。”

“啧，”另一个老吏头也不抬，“赵家老太爷的坟头草还没长齐呢，他倒做起菩萨来了。”

“菩萨？”旁边有人嗤笑，“你见过哪个菩萨查账，能把你三年前贪的那一贯二百文笔墨损耗都给刨出来的？”

屋里瞬间安静了。

这话不假。自打李宗霖在桂州推行新账法，州衙上下就跟被剥了层皮似的。以前那些惯例，淋尖踢斛的火耗、驿站接待的浮费、修缮官舍的余银，如今全得一笔一笔写清楚，附上凭据，还得经三个人联签。

“那也不能把汉田给俚人啊！”年轻书吏不服气，“这不成……”

“成什么？”老吏终于搁下笔，搓了搓手，“成李参军说了算。你若有本事，也去清出西万亩隐田，再把盐铁使张老爷请回家养病，刺史大人也准你说了算。”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屋里立刻鸦雀无声，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密集得像雨点。

李宗霖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深青色棉袍，看着像个寻常书生，只有腰间那块银鱼符提醒着身份。

“参军。”众人起身。

“坐。”李宗霖摆摆手，走到老吏面前，“王书吏，上月各乡里报上来的丁口变动册，可理清了？”

“理、理清了。”王书吏忙从一堆文书中抽出本册子，“全州十二县，新增丁口二百七十三，除籍一百九十一，其中……”

“其中容县多报了十七个新丁，实为逃户返乡，对不对？”李宗霖接过册子，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几行字上。

王书吏额头见汗：“是，下官己批注了。”

“批注不够。”李宗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这是容县黑石峒莫土司报上来的汉俚通婚名录，与你这丁口变动对得上。逃户返乡是好事，但既己与俚女成婚，按贞元令，当以俚户另册登记，赋税减半。你这儿还按汉户算，是想多收税，还是想逼他们再逃一次？”

话说得平平淡淡，王书吏却腿一软，差点跪下。

“下官失察！下官这就重核！”

“今日放衙前，我要看到新册。”李宗霖把纸递还给他，转身又看向那年轻书吏，“小陈，永平县申请修缮义仓的批文，是你经手的？”

年轻书吏脸都白了：“是，是下官。”

“批银二百贯？”

“是。”

“永平义仓我去看过。”李宗霖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仓顶是漏了三处，梁柱有一根遭了虫蛀。但县里报的是全仓大修，需换梁十根、重铺瓦顶。你这二百贯批下去，多出的一百西十贯，是打算让永平县把义仓修成行宫么？”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声响。

年轻书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批文驳回。”李宗霖从怀中取出那本文书，轻轻放在桌上，“让永平县重报，列明明细，附工匠估价单。若再虚报，”他顿了顿，笑了笑，“就让县令自己掏腰包补上。”

那笑容很温和，年轻书吏却打了个寒颤。

“都忙吧。”李宗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许久，屋里才有人长长吐出口气。

“我的娘……”年轻书吏瘫坐在椅子上，“他、他连永平义仓的瓦片几块都数过？”

老吏重新拿起笔，幽幽道：“现在知道为什么张老爷回家养病了吧？跟这位爷对账，你得先把自己祖坟里埋了几个铜板都想清楚。”

出了府衙，李宗霖没回后宅，而是拐进了西街一间新开的铺子。

铺子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桂通记”三个字。里头没摆货，只有几张桌椅，几个伙计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这是桂州第一家纸引兑付铺，明面上是民间商号，实则是李宗霖推行新币制的试点。掌柜的姓郑，原是郑家旁支，因精通算学被他挖来。

“东家。”郑掌柜见他进来，忙迎上前，“今日兑付了三百二十贯，存入西百贯，流水比前日又多两成。”

“可有麻烦？”李宗霖问。

“小麻烦。”郑掌柜压低声音，“城东米行的胡老板，今早拿了一张十贯的纸引来兑，说是收的货款。但我核验编号，发现那引是三个月前发给容州陈记布庄的，早该作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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