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楼] 第30章 五百贯

贞元三年，二月初五。

容州纸引铺开张第五天，来了一位客人。

此人西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半旧的绸衫，腰里别着容州司马府的出入牌子。进门时两个伙计下意识往柜台后缩了缩，司马府的人，容州商家惹不起。

刘掌柜从后堂迎出来，拱手。

“张押司。”

张押司点点头，把一只沉甸甸的褡裢搁上柜台。

“存钱。”

褡裢解开，白花花的银锭码了半柜台。刘掌柜扫一眼，心里有了数。

“押司存多少？”

“五百贯。”

满铺寂静。几个正在兑钱的散户悄悄收起纸引，缩着脖子往外溜。

张押司也不急，慢慢把银锭一锭一锭码好，这才抬眼。

“刘掌柜，贵号收不收？”

刘掌柜没立刻答。

他拿起一锭银，翻过来看底部。容州官银，成色足，火漆印完好，没有任何问题。

他又拿起另一锭。一样的。

他把银锭轻轻放回柜台，对身后的伙计说：“取纸引来。”

张押司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纸引开好，五百贯，存期三月，见票即兑。刘掌柜亲自盖了印，双手递过去。

张押司接过纸引，也不看，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刘掌柜。”他站起身，“这钱不是我的，是司马大人存在贵号的。大人说，桂州的纸引既能在容州用，容州的纸引想必也能在桂州用。改日他路过桂州，定要去桂通记兑几贯尝尝鲜。”

他说完，拱拱手，走了。

刘掌柜站在原地，目送那袭绸衫消失在街口。

“掌柜的，”小伙计脸都白了，“司马这是……”

刘掌柜没答。

他转身进了后堂，研墨，铺纸，提笔。

墨干了三次，他才写满一行字。

“二月初五，司马存钱五百贯。言：改日去桂通记兑。”

他把纸折成小方，封进蜡丸，叫来跑得最快的伙计。

“天黑前，送到桂州李参军手上。”

李宗霖接到蜡丸时，正在码头看夜航训练。

第二批船工下水三天了，己经有七个人能闭眼过燕子矶。宗裕把这七个人单编一队，外号叫“夜猫子”。

周文谦举着灯笼，把刘掌柜的信读了一遍。

读完了，他抬起头，等着李宗霖说话。

李宗霖没说话。

他把蜡丸捏在手心里，转身往江边走了几步。

江面上，十二条船正在列队。没有灯，只有船工低沉的号子声。

“大人，”周文谦忍不住，“司马这是什么意思？”

“下帖子。”李宗霖说。

周文谦一愣。

“他说改日来桂州兑，就是告诉你，他要来。”李宗霖把捏碎的蜡丸收进袖口，“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他选好的那一天。”

“那咱们……”

“等他来。”李宗霖说。

他顿了顿。

“顺便问刘掌柜，司马那五百贯，有没有要求指定兑付人。”

周文谦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

“大人是说，司马可能用这五百贯……”

“没有最好。”李宗霖打断他，“有也不稀奇。”

周文谦不敢再问，连夜打发人去容州。

第二天傍晚，刘掌柜的回信到了。

“无指定兑付人。普通存引，见票即兑。”

周文谦捧着信，眉头皱成一团。

“大人，司马这是什么意思？存了五百贯，又不要特权，难道真是来做生意的？”

李宗霖没答。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水文图。图上又添了十几处新批注，都是这几天夜航记下来的。

周文谦不敢打扰，站在一旁等。

过了很久，李宗霖开口。

“他在问我。”

“问什么？”

“问我怕不怕。”

周文谦没听懂。

李宗霖把水文图合上。

“五百贯，不多不少。多了是行贿，少了是试探。他卡在这个数，就是想看看，我敢不敢收。”

“那咱们……”

“收了。”李宗霖说，“收得堂堂正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但他不会只存不取。他一定会在某个时候，派一个让人没法拒绝的人，拿这张引来兑五百贯现钱。”

周文谦脸色变了。

“若那人来头太大……”

“那就是他要的效果。”李宗霖说，“我兑，桂通记的钱被他抽走一笔，他还落个讲信用的名声。我不兑，纸引的信用塌一半，他正好告我私发引券、坑骗储户。”

周文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漓江的水声远远传来。

“大人，”周文谦哑声问，“那咱们怎么办？”

李宗霖没答。

他走回案边，重新摊开水文图。

“夜航队练到哪一段了？”

周文谦一愣，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

“回大人，己过野狗湾，正在练月亮湾尾段。”

“沉船那里？”

“是。”

李宗霖点点头。

“明天我上船。”

周文谦想说您昨夜刚熬了一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忽然明白，司马这五百贯，不是在问李宗霖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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