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楼] 第34章 对手

贞元三年，二月十六。

容州司马府。

张押司站在廊下，把桂通记那张告示的抄件递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容州司马陈珪坐在暗处，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旧契三月后停用。换新契者，双印加息。”

他念得很慢，像在嚼一颗青橄榄。

“存户如何？”

“乱了。”张押司说，“昨日兑出西百贯，今日兑出三百。也有换契的，多半是散户，图那半成利息。”

陈珪没说话。

他把抄件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那行“双印加息”。

“加息加的是桂通记的息。”他说，“双印压的是容州分铺的印。”

张押司没听懂。

陈珪也没解释。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桂花树。

“李宗霖今年三十西了。”

张押司一愣，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二十年前他十岁，在容州陆川当主簿。”陈珪说，“陈家老太爷那时候还活着，说这孩子留不得。”

他顿了顿。

“老太爷死了十年，陈家垮了三年。他还在。”

张押司低着头，不敢接话。

“我在容州二十年。”陈珪说，“见过会算账的，见过会做人的，见过会打仗的。没见过他这样的。”

他转过头，看着张押司。

“你知道他这招叫什么？”

张押司摇头。

“叫把棋盘掀了。”陈珪说，“他不跟我比谁钱多，他改规矩。”

屋里安静了片刻。

张押司忍不住问：“大人，那咱们那五百贯……”

“不兑。”陈珪说。

“那换契……”

“也不换。”

张押司愣住了。

陈珪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立三月之期，就是逼我选。兑钱，他请韦见素来看，坐实我存钱生事。换契，他压我续存三年，这三年他的纸引想怎么推怎么推。”

他顿了顿。

“我不选。”

张押司小心翼翼：“那咱们……”

陈珪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窗外，手指慢慢叩着窗台。

“他改规矩，我不跟他改。”他说，“我在容州二十年，根基不在钱上。”

他转过身。

“刘掌柜那个铺子，租的是谁家的地？”

张押司想了想：“是陈家旧产，三年前充公后，挂在州衙名下。”

“租契还有多久？”

“去年续的，两年。”

陈珪点点头。

“去查查，那间铺子的租契，有没有问题。”

张押司眼睛一亮：“大人是说……”

“我不是说。”陈珪打断他，“你去查。”

“查到了，报我；查不到，也别让人知道你在查。”

张押司躬身退下。

屋里又只剩陈珪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张告示抄件，看了一遍。

“李宗霖。”

他把这个名字念得很轻。

像念一个认识了很久、却从没真正打过照面的人。

二更时分，张押司回来了。

“大人，查到了。”

他把一卷发黄的文书摊在案上。

“铺子租契是去年六月续的，续约人签的是刘掌柜。但当时经手此事的书吏说，续约前三天，陈家二房有人来过州衙。”

陈珪抬眼。

“来做什么？”

“说是办理旧产交割，实则……”张押司压低声音，“实则塞了三百贯，要求在租契里加一条。”

“加什么？”

“承租期内，若铺子涉及钱货纠纷，州衙有权中止租约。”

陈珪沉默片刻。

“这条加进去了吗？”

“加了。”张押司说，“在附页倒数第三行，字迹比正文略小。”

他把租契翻到附页，指尖点在那行蝇头小楷上。

陈珪看了一眼。

没说话。

他走回案边，坐下。

“这份租契，还在州衙存档？”

“是。”

“明日一早，”陈珪说，“让书吏把它调出来。”

他没有说调出来做什么。

张押司也没问。

他知道，这一条一旦启用，刘掌柜的铺子就不是租契问题了。

是“钱货纠纷，州衙中止租约”。

钱货纠纷。

桂通记的纸引，不就是钱货？

陈珪把租契合上。

“韦使君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张押司想了想：“前日李宗霖被召入刺史府，两人闭门谈了约一炷香。具体谈了什么，探不出来。”

陈珪点点头。

“韦见素不会保他。”他说，“也不会动他。”

张押司不解。

“韦见素需要李宗霖干活，”陈珪说，“但不需要李宗霖坐大。”

他顿了顿。

“这中间的缝隙，就是咱们的路。”

张押司若有所悟。

“大人的意思是……”

“我不动他的纸引。”陈珪说，“我动他的铺子。”

他站起身。

“铺子一停，他的纸引在容州就兑不出钱。兑不出钱，存户自然来州衙闹。”

“闹起来，韦见素管不管？”

他自问自答。

“他得管。”

“他怎么管？”

“他会让李宗霖收手。”

陈珪把租契推给张押司。

“去办吧。”

张押司退下后，陈珪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容州城的方向。

刘掌柜的铺子在西街口，此时应当己经关门了。

那个老头在陈家做了三十年账房，陈家倒时他没倒，被李宗霖三成股五成利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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