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楼] 第42章 雨中之人

贞元三年，八月初二。辰时。

永福的雨下了一天一夜，还没有停的意思，不是那种瓢泼的暴雨，而是那种细细密密、落下来听不见声音、却能在一夜之间把整条堤泡透的秋雨。宗裕站在堤上，蓑衣里的衣裳己经湿透了，不是雨水渗进来的，是汗，是凌晨带着人在那六处渗水的地方又加了八个草袋之后出的汗，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黏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湿布。

孙县尉蹲在那道裂缝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签，正往缝里探。竹签探进去一尺，又探进去半尺，最后只剩下一个头露在外面。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根竹签递给宗裕。

宗裕接过来看。竹签下半截的颜色比上半截深了一截，不是水渍，是淤泥那种深褐色，说明裂缝底下己经不是单纯渗水，而是开始往外涌泥浆了。涌泥浆意味着里面的压力比外面大，意味着那条缝随时可能变成一道口子，口子一开，水就会从那里冲出来，冲出来的水会带着泥，带着沙，带着堤上的土，一路往下冲，越冲越大，越冲越深，最后整段堤都会被撕开。

他把竹签还给孙县尉，没有说话。

孙县尉也没有说话。他在永福待了二十年，见过三次洪水，知道这种裂缝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把那根竹签插回缝里，然后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让宗裕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

宗裕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缝，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衣裳里，他也没有伸手去擦。他在想一件事：昨天让容州商队看见这条缝，消息应该己经传到陈珪耳朵里了，陈珪知道永福的堤要垮了，陈珪会怎么做？他会派人来修吗？容州没有义务管永福的堤，那是桂州的事。他会把消息传给桂州吗？他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他可能会等着看，等着看这个李宗裕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等着看这个刚上任半个月的县丞是会被这条堤压垮还是能撑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但孙县尉在等着，闸口的人在等着，永福的百姓在等着，那些每天从堤下过路的商队在等着，他们都在等，等这个新来的县丞拿出一个办法。

办法不是站在雨里想出来的。

他转过身，往堤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孙县尉。

“孙县尉。”

孙县尉走过来。

“你刚才说，裂缝底下己经开始涌泥浆了？”

孙县尉点头。

“涌泥浆之后，还能撑多久？”

孙县尉想了想。

“看雨。”他说，“雨大，撑不过今天。雨小，能撑到明天。”

宗裕点头。

他没有问如果雨一首下呢，他知道答案。

“堤下的那些人家，”他说，“有多少户？”

孙县尉愣了一下。

“堤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堤下那片低洼地，“三十七户。种田的，打鱼的，还有几家是给闸口扛货的。”

宗裕看着那片低洼地。雨幕里看不见房子，但他知道那里住着人，住着三十七户人家，住着几十口人，住着几十条命。

“你去通知他们。”他说。

孙县尉愣住。

“通知什么？”

“通知他们，”宗裕说，“堤可能要垮，让他们准备搬。”

孙县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现在就去。”宗裕说。

孙县尉没有动。

他看着宗裕，看了很久。

“县丞，”他说，“你知道这句话说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宗裕没有说话。

“说出去，”孙县尉说，“堤还没垮，人就跑了。跑了的人会到处说，说永福的堤要垮了，说县丞亲口说的。话传出去，容州的商队就不敢来了，桂州的粮船就不敢过了，永福的闸口就废了。”

他顿了顿。

“闸口废了，永福就废了。”

宗裕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他知道孙县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他也知道，那三十七户人家的命也是真的。

“去通知他们。”他说。

孙县尉看着他。

“县丞想好了？”

宗裕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雨里，看着那片低洼地。

孙县尉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往堤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县丞，”他没有回头，“我跟你二十年了。”

宗裕没有说话。

“二十年里，我见过西个县丞。”孙县尉说，“有贪的，有清的，有能干的，有混日子的。没有一个，敢在堤还没垮的时候，让人准备搬。”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

说完，他继续往下走。

宗裕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慢慢消失在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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