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楼] 第63章 缠盘交错

贞元三年，十月十九。午时三刻。兴安县衙后堂。

何晋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两盏茶。一盏是他自己的，一盏是给王主事的。茶是刚沏的，还冒着热气。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他抬起头，看见王主事站在门口，穿着便服，脸色有些发白。

“王主事，请坐。”

王主事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盏茶，没动。

何晋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王主事来兴安一日了，可还习惯？”

王主事点点头。

“仓曹那边的事，下官还没交接清楚，明日再去衙里。”

何晋摆摆手。

“不急。”他说，“仓曹那点事，什么时候办都行。今日请王主事来，不是为了公事。”

王主事看着他。

何晋把茶盏往案中推了半寸。

“王主事在兵房八年，跟郑长史的时间不短。”他说，“有些事，王主事比谁都清楚。也有些事，王主事比谁都难开口。”

王主事的手在膝上攥紧了一下。

“何县令这话……”

“王主事别紧张。”何晋打断他，“我不是来问话的。我是来告诉王主事一件事的。”

他从案下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王主事面前。

王主事低头看了一眼封皮，脸色变了。

那是郑文衡的笔迹。收信人写的是“何县令亲启”。

“郑长史昨夜送来的。”何晋说，“王主事要不要看看？”

王主事没有动。

何晋替他把信拆开，抽出信纸，摊在桌上。

一行字：

“王主事若有异动，可先拿下，容后详查。”

王主事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郑长史，”他开口，声音发涩，“让我来兴安，是让我……”

他说不下去了。

何晋把那封信收起来，折好，放回案下。

“王主事，”他说，“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

郑长史让你来兴安，不是让你避风头，是让你替他把风头挡住。现在风头还没过去，他己经准备好了，只要你一动，就拿下你。”

王主事没有说话。

何晋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李长史那边，”他放下茶盏，“托我带句话给王主事。”

王主事抬起头。

“王主事在兵房八年，经手的事不少。有些事，郑长史让办的，有些事，郑长史不知道的。李长史不想要王主事说那些事。李长史只想要王主事知道……”

他顿了顿。

“这桂州城里，不是只有郑长史一个人能保人。”

王主事沉默了很久。

久到案上的茶凉了，久到窗外的日头往西挪了一寸。

他终于开口。

“李长史……想让我做什么？”

何晋摇摇头。

“李长史什么都不想让王主事做。”他说，“李长史只是让我告诉王主事，永福那边，李县丞在等着。

若王主事想清楚了，随时可以过去。若没想清楚，就在兴安待着，把仓曹的事管好，没人会动你。”

他站起身。

“王主事慢慢想。茶凉了，就不必喝了。”

他转身往后堂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对了。韩敬的堂叔还在州衙。那张条子，韦刺史还没看。但韦刺史迟早会看。王主事最好在那之前想清楚。”

门帘落下。

王主事一个人坐在后堂，面前是那盏凉茶，怀里是那张写着“永福可保”的纸条。

他坐了很久。

久到茶彻底凉透，久到窗外的日头从正中挪到偏西。

最后，他站起身，往外走。

他不知道该选哪条路。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己经被夹在中间了。

申时。桂州长史府。

郑文衡坐在后堂，面前摆着刚送来的消息。

王主事去了县衙，见了何晋。待了两刻钟。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夜还难看。

他把那张纸条放下，没有说话。

郑福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使君，要不要再派人去兴安？”

郑文衡摇摇头。

“不派。”他说，“现在派人去，只会让他更害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没有太阳，天阴着。

“王主事跟了我八年，”他说，“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不是不怕死，但他更怕不知道该信谁。”

他转过身。

“李宗霖让他去永福，是给他一条路。但那条路能走多远，他不知道。他留在兴安，我这个‘先拿下’的信还在何晋手里，他更不知道。他现在……”

他停住了。

郑福看着他。

“他现在怎么了？”

郑文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窗边站着，看着阴下来的天。

他知道王主事现在在想什么。王主事在想：郑文衡让我来兴安，是让我替他背锅。李宗霖让我去永福，是让我替他作证。两边都想要我，但两边都不保我。

一个人在这种时候，会怎么选？

会选那个看起来能保他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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