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楼] 第66章 命中

贞元三年，十月二十三日。辰时三刻。永福县衙后堂。

张主事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在盏沿转了一圈。

“王主事现在何处？”

李宗裕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回张主事，王主事三日前确实来过永福。但他不是来避祸的，是来投案的。”

张主事的眉头动了一下。

“投案？”

“是。”李宗裕说，“王主事说，他在兵房经手过一些账目，心中有愧，愿向州衙交代。但他怕路上被人截杀，所以先到永福，求县衙护送他去桂州。下官本想昨日就派人送他走，但刘德厚的人堵在县衙门口，下官怕路上出事，只好先让他住下。”

张主事看着他。

“住下？住在县衙？”

李宗裕摇头。

“不在县衙。下官怕刘德厚的人闯进来，把他安排在别处。”

张主事沉默了一会儿。

“李县丞，本官奉命来查刘德厚的状子，王主事是证人，也是被控人。本官需要见他。”

李宗裕点头。

“应该的。张主事要见，下官这就安排。”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廊下守着的差役说了几句话，又走回来坐下。

“张主事稍等，己经让人去请了。”

张主事点点头，把茶盏放下。

“李县丞，”他说，“刘德厚告的三条，你都知道？”

李宗裕点头。

“知道。”

“那你有什么要说的？”

李宗裕想了想。

“第一条，屯田占地。那些地，永福县的田册上有记载，全是荒了十年以上的无主之地。刘德厚说‘侵占民田’，可以请他指出来，哪一块是他刘家的田？哪一块是他佃户的田？只要他能指出来，下官立刻把地还回去。”

张主事没有说话。

“第二条，庇护贪墨。王主事是不是贪墨，下官不知道。但他来永福，是主动来的，不是下官去抓来的。他说愿向州衙交代，下官就等着州衙来人。这算庇护？”

张主事点点头。

“第三条呢？”

“第三条，私募乡兵。”李宗裕说，“永福乡兵一百五十人，是州衙批过的。理定乡兵一百五十人，也是州衙批过的。张主事可以去查档，批文都在。日夜操练？容桂商路通了，来往客商多了，匪也多了。不操练，商队被抢，谁赔？”

张主事沉默了一会儿。

“李县丞说得有理。”他说，“但本官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刘德厚那边，本官也要去问。该看的账册，本官要看。该问的人，本官要问。”

李宗裕点头。

“应该的。张主事想查什么，下官全力配合。”

门外传来脚步声。差役进来，在李宗裕耳边说了几句话。李宗裕点点头，让他出去。

“张主事，”他转过头，“王主事那边，出了点状况。”

张主事看着他。

“什么状况？”

“郑主事……就是工房的郑七……

昨晚把王主事接走了。说是怕刘德厚的人找到，换个地方。现在人在哪儿，下官得去问郑主事。”

张主事的脸色沉了一下。

“李县丞，本官要见王主事，你却说他被人接走了？”

李宗裕站起身，拱了拱手。

“张主事息怒。下官这就派人去找郑主事，一个时辰内，一定让张主事见到王主事。”

张主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

“一个时辰。本官在这儿等。”

巳时。永福城外，郑七家。

郑七正在院子里晒账册，门被推开，李宗裕的差役闯进来。

“郑主事，张主事到了，要见王主事。”

郑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他把账册收起来，走进屋里。王主事坐在炕上，脸色发白。

“王主事，”郑七说，“张主事来了，要见你。”

王主事的手在发抖。

“郑主事，我……”

郑七摆摆手。

“别怕。张主事是来查案的，你该怎么答就怎么答。李长史说了，不拦，不推，不掺和。你记住这七个字就行。”

王主事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郑七带着他出门，上了马车，往县城走。

马车走得不快。王主事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田野。永福的屯田就在路两边，一块一块，整整齐齐。有人在田里干活，看见马车，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他想起自己经手的那三千西百贯。那些钱，是从这样的田里一亩一亩收上来的。可最后去了哪儿？他只知道一部分给了刘德厚，一部分给了郑文衡，一部分送去了长安。剩下的，他自己也拿了一些。

拿的那些，他一首没敢花。

现在，那些钱成了他的催命符。

马车停下来。郑七掀开帘子。

“到了。”

王主事下车，看见永福县衙的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见他来了，让开一条路。

他走进去。

后堂里，张主事坐在案前，李宗裕站在一旁。见他进来，张主事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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