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楼] 第451章 十七岁春

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三月，雪就开始化了。阳坡上的雪薄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湿漉漉的，冒着热气。踩上去软软的，一踩一个坑，脚底能感觉到泥土里那种蠢蠢欲动的生命力。阴坡上还有雪，但也是那种灰扑扑的残雪，一片一片的，像破棉袄上的补丁。风吹过来，不再像冬天那样像刀子割，而是带着一丝潮气，润的，是春天的味道。

我站在窝棚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但感觉不一样了。冬天的时候，山是死的，白的，静的。现在，山活了。树梢上冒出了毛茸茸的小芽，黄绿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手指。地上的草也开始绿了，从枯黄的旧草里钻出来，细细的，嫩嫩的，看着就让人心里痒痒的。

狼青趴在我脚边，也看着远处的山。它的耳朵竖着，鼻子不停地抽动，闻着风里带来的各种味道。春天的味道太多了，它闻不过来，一会儿朝这边抽抽，一会儿朝那边闻闻，忙得很。

“三儿。”

身后传来赵把头的声音。我回过头，他不知什么时候己经站在我身后了。还是那身灰布衣裳，还是那根烟袋锅，还是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他在门口的石头上坐下，掏出烟袋锅，慢慢装上烟丝，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那烟雾在晨光里飘着，慢慢散开，带着一股辛辣的烟草味。

“十七了。”他说。

我点点头。

“跟了我五年了。”

我又点点头。

他抽着烟，不说话。我也站着，不说话。狼青趴在我脚边，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待着，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今年春，你自己进山。”

我心里一动，但没说话。

“师父不能跟你一辈子。”他说，“你自己进，自己打，自己活。打着了，是你的本事；打不着，是你没本事。”

他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怕不怕？”

我想了想，说：“怕。”

他笑了：“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都死在山里了。但怕也得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我打开一看，是三枚黝黑的箭镞，带着倒刺，是他当年给我看过的“绝户镞”。

“这个给你。”他说，“我师父传给我的，我跟了三十年。现在给你。”

我愣住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林子里。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三枚箭镞，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钱炮爷来了。他进门就喊：“三儿，听说你自己进山了？”

我点点头。

他在炕沿上坐下，掏出烟袋锅，点上火，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说：“行。该自己走了。”

他从褡裢里掏出一把刀，递给我。那刀很旧，刀柄磨得光滑滑的，刀身锃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

“这把刀，跟我了三十年。”他说，“现在给你。遇到事，别慌，有刀在手，心里不慌。”

我接过刀，沉甸甸的，刀柄上还有他的体温。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也走了。

那天夜里，孙瘸爷来了。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在火堆边坐下。他拿出那个兽皮罗盘，放在我手里。

“这个跟了我三十年。”他说，“现在跟你。它会帮你找方向，找猎物，找活路。你拿着它，就像拿着我的手。”

我接过罗盘，温温的，是他刚揣在怀里的。

他看着我，说：“山有山的脾气，你顺着它，它就给你活路。别跟它硬来。”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也走了。

我站在窝棚门口，看着三个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路上，白白的。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又长又闷，在山谷里回荡。

狼青站在我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我蹲下来，抱着它，半天没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把枪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把刀磨了又磨，对着光看了看，刀锋亮得刺眼。把箭一根一根校好，把弓拉了拉，试试力道。把褡裢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检查：干粮、水壶、火折子、药包、绳子、那三枚箭镞、那把刀、那个罗盘。一样不缺，一样不少。

狼青站在门口，看着我忙活。它知道要进山了，兴奋得尾巴摇个不停。

我背上褡裢，挎上弓，提着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五年的窝棚。墙上挂着那些獠牙，大的小的，长的短的，都是这几年打的。火堆还燃着，噼啪响着。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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