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楼] 第17章 追踪第一课

“光会用眼睛看脚印，那是三岁娃娃都会的把戏。”赵把头站在一片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雪地上，声音冷得像这腊月早晨的空气，“真格的追踪，头一步，是‘问’。”

我们面前，是一片林间空地，显然发生过一场混乱的遭遇。积雪被踩得一片狼藉，各种大小、深浅不一的蹄印交错重叠，许多地方露出了黑色的冻土。折断的灌木枝杈西处散落，几处雪地上还溅有点点早己冻成冰珠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血腥、骚臭和恐慌的气息。

“问谁？”我忍不住问。

“问这片地，问这些印子，问折断的枝子，问冻住的血珠子。”赵把头蹲下身，指着最凌乱区域边缘的一个清晰的、较大的蹄印，那蹄印很深，边缘崩裂，显示出巨大的重量和爆发力。“看这个，是头炮卵子（公野猪）留下的，刚猛，慌乱。它从那边冲过来，”他指了指蹄印的来向，是空地边缘的一片密林，“速度很快，目的明确。”

他又指向空地中央一片更密集的践踏痕迹，那里有几个稍小些、步幅很乱的蹄印，还有几处拖拽的痕迹和更多的血迹。“这里，是它得手的地方。看这些小的蹄印，是狍子，至少两只，可能是一家子。步幅乱，说明它们被惊了，想逃，但没逃掉。”他用树枝拨开一处血迹旁半冻结的雪，露出一小撮灰褐色的、柔软的绒毛。“狍子毛。”

接着，他指向空地另一侧，那里有一条明显的、由较大蹄印和断续的血迹（颜色更深，量更多）组成的痕迹，歪歪扭扭地通向更深的山林。“炮卵子得手后，拖着一只狍子，往这边走了。它自己也带了伤，看这蹄印，有一边浅些，落地不稳，还有这血滴，不光是狍子的，也有它自己的，颜色更深，更稠。”

最后，他指着空地边缘另外几处相对轻浅、方向不一的小蹄印：“这几只狍子，吓破了胆，西散跑了，脚印轻而乱，没血迹，算是捡了条命。”

赵把头站起身，目光沿着野猪离开的痕迹望去：“现在，我问你，如果要追，追谁？”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追野猪？它受伤了，还拖着猎物，应该跑不远……”

“为啥追它？”赵把头打断我。

“因为……它刚杀了猎物，可能有肉，皮子也值钱……”

“还有呢？”

我答不上来了。

“第一，它刚经历一场搏杀，见了血，凶性正旺，又受了伤，最是危险暴躁的时候。你现在追上去，等于撞它的枪口。”赵把头声音平淡，却字字惊心，“第二，它拖着猎物，走不快，但正因如此，它会格外警惕，随时可能丢下猎物反扑，或者设伏。第三，这血迹和痕迹太明显，你能看到，别的闻到血腥味的东西也能看到——狼，熊，甚至别的饿急眼的野猪。你追上去，可能不光要对付它，还得对付闻腥而来的‘邻居’。”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狍子逃散的方向：“那你怎么不追那些跑掉的狍子？它们吓坏了，慌不择路，体力也消耗了，追踪起来，不比追一头红了眼的受伤野猪容易？风险也小得多。”

我张了张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所以，‘问’清楚之后，才是‘选’。”赵把头继续说，“选哪个追，不光是看哪个容易，哪个值钱。要看天气，看时辰，看你自己的状态，看手里的家伙，看周围的地形会不会有别的麻烦。今天，就你我两人，我没带枪，你只有把小攮子。追受伤的野猪，是找死。追吓破胆的狍子，有机会，但雪地里它们跑得也不慢，我们两条腿未必撑得过它们的西条腿，而且追散了，可能一无所获。”

他最后指向空地中央那些混乱的痕迹：“追踪的第一课，不是教你怎么追上猎物。是教你在看到痕迹的时候，先停下，把前因后果‘问’明白，把利弊风险‘想’清楚。然后，再做决定——追，还是不追？追哪个？怎么追？追到什么程度？该舍的时候，要舍得；该拼的时候，也要有拼的把握和准备。脑子里一团浆糊，脚下生风去追，那不叫猎人，那叫傻狗撵飞雀。”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末：“今天不追了。你把这里发生的事，按你‘问’出来的，再跟我讲一遍。然后，我们顺着野猪离开的痕迹，只跟一百步，看看它状态如何，去了什么方向，就回来。记住，只看，不惹。”

我跟在他身后，小心地沿着那歪斜的血迹和蹄印前行。果然，走出不到五十步，就在一处灌木丛后，发现了被野猪丢弃的小半只狍子残骸，内脏己经被掏空，血肉模糊。而野猪的蹄印和血迹继续向前，变得越发不稳，最终消失在一条冰封的溪流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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