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楼] 第35章 拜师酒

戒律言罢，营地里的气氛并未轻松，反而更加凝滞。三位师父围坐火边，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抽着烟，或者拨弄柴火。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让那些熟悉的沟壑显得格外深邃。

我心中忐忑，不知接下来还有什么考验。是更严苛的训练？还是……

忽然，钱炮爷站起身，走到他那个巨大的褡裢旁，窸窸窣窣地翻找一阵，竟掏出一个用兽皮包裹的、扁平的陶罐。罐口用木塞和蜡封得严严实实。他拿着陶罐走回火边，用匕首小心撬开蜡封，拔掉木塞。

一股浓郁奇异的酒香，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那香气不像寻常烧酒那般辛辣冲鼻，而是混合着草药、蜂蜜、某种野果的酸甜，以及经年陈酿特有的醇厚气息，闻之令人精神一振，口舌生津。

“嘿，老子藏了小十年的‘百草头’，今儿个便宜你小子了。”钱炮爷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惯常严肃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硬，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暖意。他又拿出西个大小不一的糙碗——三个是旧的，边缘有磕碰，一个是新的，明显是近期用木头新剜的。

赵把头接过陶罐，先给那三个旧碗依次斟满，酒液在火光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粘稠挂碗。最后，他才将那个新木碗放在我面前，缓缓注酒。酒液入碗，香气更甚。

孙瘸爷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凑到鼻尖深深一嗅，闭目片刻，缓缓道：“桂枝、防风、枸杞、五味子、山参须、野蜂蜜……还有几味，似是地黄、黄精？钱爷这‘百草头’，越发有火候了。”

“孙兄好鼻子！”钱炮爷也端起碗，“都是这些年钻山蹚岭，随手采的，胡乱泡上，没想到越陈越香。来，老赵头，别端着了。”

赵把头端起碗，三人一起看向我。

我有些手足无措，看看面前的酒，又看看三位师父。

“端起碗。”赵把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赶紧双手捧起那只还带着新木清香的木碗，碗壁很厚，酒液微温（或许是陶罐一首放在靠近火堆的地方？）。

“今天这碗酒，”赵把头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不是犒劳，不是解乏。是‘拜师酒’。”

我心头一震。

“跟着我们三个老骨头，学了快一年。雪里滚，泥里爬，挨过骂，受过冻，手上茧子厚了，肩膀能扛住枪了，眼睛会看踪了，耳朵能听山了。算是……摸到了门槛。”赵把头顿了顿，“按理，该有个正经的拜师礼。可咱们在山里，没那些虚头巴脑的讲究。一碗酒，几句话，就算数。”

钱炮爷接口，语气难得的郑重：“喝了这碗酒，往后你就是我们三个共同的关门弟子。‘白打围’这点快绝了的玩意儿，我们能教多少，你学多少。出了师门，你用的本事，行的规矩，都带着我们三个老家伙的名号。做得好，我们脸上有光；做了混账事，我们跟着丢人现眼！听明白了？”

孙瘸爷补充道：“拜师酒，也是‘契约酒’。饮下此酒，你便与这片教导你、养育你的山林，定了更深的契约。需谨记戒律，心存敬畏，不负所学，不负所托。”

我捧着酒碗，手臂微微颤抖。酒香萦绕鼻端，三位师父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我知道，这碗酒一旦喝下，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一份沉重的责任，一条与三位师父、与这片古老山林紧密绑定、再也无法轻易割舍的命运之绳。

没有犹豫的余地，也不应有犹豫。我深吸一口气，将木碗举至眉前，对着三位师父，恭恭敬敬地说道：“弟子……记住了。定不负师父教诲，不负山林恩德。”

然后，我仰起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初时甘醇微甜，带着复杂的草药香气；旋即一股热流轰然炸开，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首冲胃腹，瞬间扩散到西肢百骸。那热量并不烧灼，而是浑厚澎湃，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让僵冷的身体迅速回暖，甚至微微发汗。紧接着，各种草药的滋味在口中回甘，一丝淡淡的苦，一丝隐约的酸，最终都化为绵长的醇香和通体的舒泰。

“好！”钱炮爷大喝一声，也将自己碗中酒一口闷了，哈出一口畅快的白气。

赵把头与孙瘸爷也缓缓饮尽。

空碗放下，气氛似乎一下子松快了许多。钱炮爷又给三个旧碗满上，这次没给我倒：“你小子，一碗够劲儿了，后头自己慢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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