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楼] 第9章 赵把头的眼

天刚放亮，一层薄雾像乳白色的轻纱，在林间缓缓流淌。赵把头踢灭了最后一点微弱的炭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今天，练眼。”言简意赅。

钱炮爷哼了一声，抱着枪走到营地边缘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坐下，一副“你们练你们的，老子把风”的架势。孙瘸爷则对赵把头微微颔首，自己寻了处干燥的树根坐下，掏出罗盘，又开始他那种仿佛与世隔绝的观察。

赵把头没再多说，示意我跟上，便迈步走进了晨雾弥漫的林地。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落地无声，仿佛雾气本身的一部分。我紧跟在后，努力模仿他的步态，同时眼睛不敢有丝毫懈怠，学着师父的样子，不断扫视前方和两侧。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片混杂着白桦、山杨和少量针叶林的缓坡地带。雾气在这里稍微稀薄了些，能见度大约二三十步。林地上覆盖着厚厚的、潮湿的落叶，间或有的黑色泥土和苔藓。

赵把头忽然停下，蹲下身，手指指向地面一处看似毫无异常的地方。“看这里。”

我连忙蹲下，凑近去看。那是一小片略微凹陷的落叶，颜色比周围稍深，像是被什么压过，但痕迹非常模糊，几乎与自然形成的坑洼无异。

“看出什么？”他问。

我瞪大眼睛，仔细分辨：“好像……有点塌陷？被什么轻轻压过？”

“什么压的？”

“呃……可能是小动物跑过？或者……风吹落的树枝？”

赵把头没评价，只是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拂开那片凹陷边缘的几片落叶。下面露出了少许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泥土同色的、短短的、坚硬的毛发。

“野猪鬃毛。被露水打湿，沾了泥。”他平静地说，“再看凹陷的形状。”

经他一提，我再细看，才发现那凹陷并非完全的不规则。它大致呈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长轴方向与我们前进的方向呈一个夹角。在椭圆形的一端，痕迹稍微深一些，另一端则几乎难以察觉。

“前蹄落地，重心前移，所以前深后浅。”赵把头解释道，“看这夹角，它当时是从咱们的左前方斜插过来，走向右前方。步幅……”他用手指大概量了一下凹陷前端到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类似痕迹之间的距离，“不小，是头成年的公猪，体重不轻。时间……”他捏起一点凹陷处的泥土，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泥土微潮，但没积水，露水刚化不久。鬃毛上的泥半干。应该是天亮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

我听得心惊。就这么一片几乎可以忽略的痕迹，在他眼里，竟然能读出这么多信息！物种、大小、公母、走向、时间，甚至大概的体重！

“这痕迹很淡，因为它走得慢，也可能是地面落叶太厚。”赵把头站起身，“跟着它，别跟丢了。注意看，它可能随时改变方向，或者停下。”

接下来的追踪，成了我迄今为止上过的最艰难、也最震撼的一课。赵把头几乎不告诉我具体该看哪里，只是在我每次犹豫或可能跟丢的时候，用眼神或一个细微的手势，示意某个方向或某处极其不起眼的线索。

那野猪的痕迹时隐时现。有时是几根挂在低矮灌木刺上的、更清晰的鬃毛；有时是一小坨被踩进泥土里的、半干的粪便；有时是某棵小树树干基部，树皮被粗糙地蹭掉一小块；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些几乎无法辨认的、落叶被轻微踩踏的纹理变化，或者泥土上几乎消失的半个蹄印轮廓。

我必须全神贯注，眼睛像梳子一样，一寸一寸地梳理前进方向上的每一片地面、每一丛灌木、每一棵树的树干基部。精神高度紧绷，因为稍一疏忽，那本就模糊的线索就会彻底中断。汗水从我的额角渗出，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这种极致的专注带来的消耗。

赵把头偶尔会停下来，让我自己判断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找。我往往需要反复查看周围好几处疑似痕迹，才能勉强做出一个不确定的推测。而赵把头只需扫一眼，就能指出最有可能的那一处，并且说出理由——比如那里地势略低，野猪习惯走下坡；或者那里有一丛它爱吃的某种植物嫩芽；或者风向在那个位置有变化，可能携带了更远处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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