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楼] 第50章 入城里

贞元三年，八月二十九。辰时。

兴安县城的南门今日开得比往常晚。

守门的兵丁站在门洞边上，不时往江边张望。江面上那十二条战船一夜没动，此刻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轮廓，像十二条搁浅的鱼。

周明远站在县衙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周主簿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本新抄的账册，封皮上的墨还没干透。

“大人，”周主簿压低声音，“李宗霖进城了。”

周明远点头。

他没有问带了多少人，没有问走的哪条路。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街口的方向。

街口，一队人正往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绯袍的年轻人，三十出头，腰间系着剑，步子不快不慢。身后跟着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手里捏着把扇子，边走边打量街边的铺子。再后面是二十几个穿号衣的水军，腰里别着刀，步伐整齐，走在青石板路上声音很轻。

周明远看着那个穿绯袍的人越走越近。

他见过李宗霖一次，三年前在桂州府衙，那时候李宗霖还只是个录事参军，站在文官队列第三位，垂着眼，一句话没说。

现在这个人的官袍颜色比他深。

周明远把腰往下弯了弯。

“兴安县令周明远，见过李长史。”

李宗霖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周明远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捧着账册的周主簿。

“周县令。”他说。

周明远等着下一句。

没有下一句。

李宗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县衙的大门。

那扇门漆色斑驳，门环上落了一层灰。

“进去说。”李宗霖说。

他迈步往门里走。

周明远侧身让开路，跟上。

崔涣之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了周明远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只是把扇子展开，扇了两下，跟了进去。

县衙正堂。

李宗霖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坐主位。周明远站在堂中，周主簿捧着账册站在他身后。崔涣之坐在另一边，扇子搁在膝盖上。

“周县令，”李宗霖开口，“兴安今年夏粮收了多少？”

周明远心里一凛。

他没有问账册，没有问粮仓，首接问数字。

“回李长史，”周明远说，“今年夏粮实收西千三百石。”

“往年呢？”

“往年西千五百石左右。”

李宗霖点头。

他没有继续问粮赋，而是转过头，看着崔涣之。

“崔别驾，你上次来兴安，是什么时候？”

崔涣之把扇子展开。

“贞元二年春。”他说，“那时候周县令还在任上。”

李宗霖点头。

他又看向周明远。

“贞元二年春到现在，两年半。兴安的粮赋，少了多少？”

周明远沉默。

他在算。

两年半，每年少两百石，一共少了五百石。

“五百石。”李宗霖替他说出来。

周明远没有说话。

“这五百石，”李宗霖说，“去哪了？”

堂上静下来。

周明远站在那里，额角渗出细细的汗。

他知道这是陷阱。

答不知道，就是失职。答知道，就要说出去向。说出去了，就坐实了。

他抬起头。

“李长史，”他说，“下官到任三年，兴安粮赋年年足额上缴，从未拖欠。账册在此，请李长史过目。”

周主簿往前一步，把账册双手奉上。

李宗霖接过来，翻了两页。

他没有细看，只是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总计数字，然后把账册合上。

“账册是新的。”他说。

周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墨还没干透。”李宗霖说。

他把账册放在旁边的案上。

“周县令，”他说，“贞元二年的旧账，还在吗？”

周明远沉默。

他不能说烧了。

烧了就坐实了。

“在。”他说，“在库房。”

李宗霖点头。

“让人取来。”

周明远站在那里，没有动。

“周县令？”

周明远转过身，对周主簿说：“去取。”

周主簿脸色发白，退了出去。

崔涣之坐在旁边，扇子也不扇了。

他看着周明远，又看着李宗霖。

李宗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堂上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一炷香的工夫，周主簿回来了。

他两手空空。

“库房……库房里的旧账，找不到了。”他说。

周明远猛然转身。

“找不到？”

“找不到了。”周主簿低着头，“翻遍了，没有。”

周明远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是李宗霖设的局。

什么旧账，根本不在库房。

但周主簿说找不到，他就只能认找不到。

找不到，就是丢了。

丢了，就是失职。

他转过头，看着李宗霖。

李宗霖也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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