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楼] 第51章 供状

贞元三年，八月二十九。戌时。

兴安县衙的后堂里，周明远己经坐了三个时辰，早己坐立难安。

案上那盏灯添了两次油，灯芯剪过一回，火苗还是歪的。他没有拨，就那么看着，看着火苗一跳一跳，像他此刻的心。

周主簿站在门边，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那本新抄的账册还在案上，封皮上的墨早就干了。周明远没有再看它一眼。他知道那是废纸，李宗霖翻的那两页就把它变成了废纸。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

县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往他心里滴水。

“大人，”周主簿终于开口，“您得拿个主意。”

周明远没有动。

“拿什么主意？”他问，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周主簿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供状怎么写，您得想清楚。是往自己身上揽，还是……”

他没有说完。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他。

周主簿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往自己身上揽，”周明远说，“揽多少？”

周主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五百石的差额，”周明远说，“按律，该当何罪？”

周主簿沉默。

他知道答案。

按《唐律》，监守自盗，赃满三十匹者绞。三十匹折合钱，大约十五贯。五百石的粮，按市价算，少说也值两三百贯。

绞。

周明远把这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绞？

他今年西十五岁，在官场熬了二十年，从县尉做到主簿，从主簿做到县令。他以为自己这辈子能在县令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待到致仕，回老家买几亩田，养几个孙子，像他爹一样死在床上。

现在他坐在这个后堂里，面前摆着一盏灯，灯焰一跳一跳，像在催他做决定。

“那批粮，”他问，“现在到哪儿了？”

周主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运往容州的那批。

“按脚程算，”周主簿说，“明日午时能到容州。”

周明远点头。

“陈司马那边，有回信吗？”

“没有。”周主簿说，“送粮的人传话回来，说陈司马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把粮卸在城外的一个仓库里。”

周明远沉默。

什么都没说。

卸在城外。

没有收条，没有回执，没有一句话。

他想起李宗霖在江边说的那句话。

“他不会认。”

陈珪不会认。

那批粮进了容州的仓库，但从账面上看，永远进不了容州。

陈珪收得干干净净，收得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明远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累。

累得不想睁眼。

“周主簿。”他说。

“在。”

“你说，”他没有睁眼，“韦使君那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周主簿没有答。

周明远睁开眼，看着他。

周主簿低着头。

“你知道。”周明远说。

周主簿还是不说话。

周明远笑了。

笑得很轻，笑完又沉默。

他知道答案。

韦见素是真不知道。

不是因为他干净，是因为他不想知道。

他是刺史，手下管着十二个县，每个县都有县令，每个县令都有自己的一摊事。他要是想知道，早就知道了。他不想知道，是因为知道了就得管，管了就得罪人，得罪了人就不安稳。

他只想安安稳稳待到任期结束，然后调回长安，或者去个好点的州。

所以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周明远贪了多少，不知道粮去了容州，不知道陈珪在那边等着收。

他不知道，所以他现在可以说“事先不知情”。

说得理首气壮。

说得干干净净。

周明远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没有月亮，黑漆漆一片。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来兴安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站在这个窗前，想着要怎么把这几年熬过去。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熬过去。

他错了。

“周主簿。”

“在。”

“磨墨。”

周主簿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案边，拿起墨锭，开始磨。

墨在砚台里转圈，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周明远走回案边，坐下。

他提起笔，在铺开的纸上写下一个字。

“供。”

笔停在那里。

他知道怎么做了。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写。

子时三刻。江边。

李宗霖没有睡。

他站在船头，望着兴安县城的方向。

县城黑漆漆一片，只有县衙的方向有一点灯火，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崔涣之从船舱里走出来，披着一件薄氅，手里还捏着那把扇子。

“还没睡？”

李宗霖没有回头。

“在看。”

崔涣之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点灯火还在。

“周明远在写供状。”崔涣之说。

李宗霖点头。

“你觉得他会怎么写？”

[楼主补充] 读完本章请把 史海221书院 加入收藏。《桂州霖生》— 将立秋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