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楼] 第 52章材料的贵重

贞元三年，九月初三。永福。

修堤的告示贴出去三天了，来应征的民夫比预想的多。

孙县尉站在堤上，手里攥着一沓名册，一个一个对过去。大部分是堤下那三十七户的人，还有几个是从邻村赶来的，说是听说这次修堤给现钱，不拖欠。

李宗裕蹲在那道裂缝旁边，用手指探了探缝里的土。雨停了七八天，土己经干了，裂缝没有再扩大，但那条缝还在，像一道疤。

“孙县尉，”他头也不抬，“石料什么时候到？”

孙县尉走过来。

“工房说后日。”他说，“从桂林县那边运过来，走水路，到闸口卸货。”

李宗裕点头。

他站起身，往闸口方向看了一眼。

江面上空荡荡的，没有运料的船。

“石灰呢？”他问。

“也是后日。”孙县尉说，“和石料一起到。”

李宗裕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

“孙县尉，”他说，“你以前修过堤，用的石料是哪里的？”

孙县尉愣了一下。

“桂林县的。”他说，“那边山多，石料便宜。”

李宗裕点头。

他没有再问。

但孙县尉看着他，总觉得他脸上有点什么东西。

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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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申时。

运料的船到了。

三条平底船，吃水很深，船舱里堆满了青灰色的石料。负责押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叠单据。

李宗裕在闸口等他。

船靠岸，年轻人跳下来，拱了拱手。

“李副都头？在下姓马，是工房赵员外郎派来押料的。”

李宗裕点头。

“单据我看看。”

马姓年轻人把单据递过来。

李宗裕接过，看了一眼。

石料三千斤，石灰两千斤，合计银一百三十贯。

他把单据还给对方。

“卸货吧。”

马姓年轻人一挥手，船上的民夫开始卸货。

李宗裕蹲在岸边，看着那些石料一块一块被抬下来。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等等。”

马姓年轻人愣了一下。

“李副都头，怎么了？”

李宗裕走过去，从刚卸下的一堆石料里拿起一块。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用指甲刮了刮。

然后他把那块石料放下，又拿起另一块。

看了三块之后，他抬起头。

“这是桂林县的料？”

马姓年轻人脸色微变。

“是、是啊。”

李宗裕没有说话。

他把那块石料递给孙县尉。

孙县尉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李县丞，”他压低声音，“这是河滩上的卵石，不是山料。”

李宗裕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马姓年轻人。

“卵石，”他说，“能修堤吗？”

马姓年轻人额头冒汗。

“李、李副都头，这料是赵员外郎亲自验过的，小人只管押运……”

“赵员外郎验过的？”

“是、是。”

李宗裕没有再问。

他看着那堆正在往下卸的卵石。

卵石圆滚滚的，没有棱角，砌在堤上根本咬不住。

用这种料，修出来的堤，一场雨就垮。

“卸了多少了？”他问。

马姓年轻人看了看。

“大、大概三分之一。”

李宗裕点头。

“剩下的，”他说，“不卸了。”

马姓年轻人愣住。

“李副都头，这料是工房拨的，钱己经付了……”

“付给谁了？”

马姓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宗裕看着他。

“付给赵员外郎了？”

马姓年轻人脸色惨白。

李宗裕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过身，往县城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孙县尉。”

“在。”

“这些料，一块都不许用。”

孙县尉点头。

李宗裕继续往前走。

酉时。永福县丞公廨。

李宗裕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

他己经写了半行字，又涂掉了。

笔搁在那里，墨凝了。

他在想怎么跟他哥说。

说赵员外郎用卵石充石料？

说钱己经付了，付给谁不知道？

说修堤的事被人卡住了？

他想起李宗霖送他出桂州时说的话。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县丞不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要做。”

这话他记着。

但他现在要做的，是县丞该做的事吗？

查工房的料，是县丞该做的。

告赵员外郎的状，是县丞该做的吗？

他想了想，提起笔，重新写。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哥：

永福特拨修堤款一百三十贯，今日料船到。石料三千斤，实为河滩卵石，不可用。押料人称，料系工房赵员外郎所拨，钱己付讫。

弟不知该当如何。请哥示下。”

他写完，看了一遍，折好，封蜡。

叫来郑七。

“连夜送到桂州，交周主簿。”

郑七接过信，揣进怀里，走了。

李宗裕一个人坐在公廨里。

窗外天己经黑透了。

他想起那些卵石，圆滚滚的，堆在闸口，像一堆笑话。

戌时。桂州。李宗霖书房。

周文谦推门进来时，李宗霖正在看一份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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