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楼] 第13章 雪地认踪

老盘道的秋，像被顽童猛然泼翻的颜料罐，昨日还是漫山遍野火烧般的红与黄，一夜北风紧，清晨推门而出，世界己是一片莽莽苍苍的白。第一场冬雪，来得猝不及防，又理所当然。

积雪没过脚踝，天地间只剩下风掠过雪原的低啸，和脚踩新雪那“咯吱、咯吱”的、单调而清晰的声音。万籁俱寂，仿佛所有的生命都被这场初雪压进了沉睡。但赵把头站在营地边缘，望着眼前这片被洁白重新定义的山林，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猎人独有的、近乎亢奋的光。

“好雪。”他只说了两个字，便示意我跟他走。

钱炮爷和孙瘸爷留在营地。这种天气，钱炮爷的枪需要格外小心的保养，以防寒气凝水，锈蚀机件。孙瘸爷则说，大雪覆地，正是观察山川“气脉”在极端条件下如何显形的好时机。

我跟在赵把头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雪原。雪光刺眼，我不得不眯起眼睛。世界变得极其简单，又极其复杂——简单是因为万物都被覆盖，只剩下起伏的白色轮廓；复杂是因为，所有过往的痕迹都被抹去，一切似乎都要从头辨认。

走了约莫一里地，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疏林草甸。雪在这里被风吹得较为平整，像一块巨大的、略显粗糙的白布。

赵把头停下，蹲下身，指着雪面上一处极其微小的凹陷：“看。”

我凑过去，看了半天，那只是一个浅浅的、巴掌大的小坑，边缘模糊，坑底有些许极细的雪粒似乎被什么扫过。

“这是什么？”我疑惑。

赵把头没回答，而是用一根细树枝，极其小心地将那小坑边缘的浮雪轻轻拨开。下面，露出了几点几乎与雪同色、但仔细看能分辨出的、极细微的灰色小颗粒，以及一两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灰褐色的柔软短毛。

“老鼠。”赵把头道，“田鼠或者林鼠。这是它从雪下钻出来透气、或者寻找被雪覆盖的草籽时，留下的出口。这些小颗粒是它带出来的泥土或碎屑，毛是它蹭掉的。坑浅，说明它身体轻；边缘模糊，说明它出来得小心翼翼，动作不大。”

他又指向小坑旁边约一尺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更不明显、几乎只是雪面纹理稍微改变的痕迹，隐约形成一条极细的线，通向不远处一丛被雪压弯的枯草。“这是它离开的痕迹，它在雪上爬行，身体拖出了一道浅沟。看这痕迹的方向和尽头，那丛枯草下面，很可能就是它的巢穴入口之一，或者有它藏的食物。”

我瞪大了眼睛，努力去分辨那些几乎不存在的痕迹。在赵把头的指点下，它们才从一片混沌的白中，艰难地浮现出意义。

“雪地认踪，第一要义，是‘细’。”赵把头站起身，目光扫过广阔的雪原，“雪是最诚实的纸，也是最严苛的考官。任何一点痕迹，在雪上都无所遁形，但也最容易混淆和消失。你必须看得比平时更细，想得比平时更多。”

他带着我继续前行，不断指出雪地上各种各样的“文字”：

一溜浅浅的、间距均匀的细小足印，像一条虚线延伸向远方——“兔子，跑跳步伐，前印并拢，后印分开，看这步幅和深度，是只半大的兔子，走得不算急。”

几处略微凌乱的、稍大些的蹄印，旁边有被啃过的树皮和散落的细小雪块——“狍子，一家子，大的带小的。在这里停留过，啃了树皮。看小蹄印的深浅和位置，跟在母狍子侧后方，很紧，说明可能受到过惊吓，或者小狍子比较依赖。”

一片面积较大的、雪被明显踩踏结实、甚至露出下面黑土的区域，周围有零散的、较大的颗粒状粪便——“野猪，在这里打过滚，或者长时间停留。粪便半冻，说明时间不长。看蹄印的朝向杂乱，但大致有个往东的趋势。”

他甚至能从一片看似毫无区别的雪坡上，指出某处雪面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风吹形成的起伏纹路：“看这里，雪下有东西，可能是倒伏的枯草，也可能是小兽匆忙钻过时拱起的雪层。挖开看看。”

我们真的用手扒开那处的雪，下面果然是一丛被雪完全掩埋的、枯萎的羊胡子草。

最令我震撼的，是他对时间判断的精准。同样是蹄印，他能根据边缘雪粒的结晶程度、坑底是松软还是己被自身的体温或压力微微压实、甚至蹄印阴影的细微差别，判断出是“刚落雪时留下的”、“雪停后不久留下的”、还是“就在一两个时辰前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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