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楼] 第14章 空枪百日

东山头的崖壁，在冬日的晨光里，像一块巨大无比的、青灰色的铁板，冰冷，坚硬，沉默。积雪覆盖了坡地，反射着清冽的寒光，刺得人眼睛发酸。风如刀割，卷起地面浮雪，打在脸上生疼。

我端着那根如今己无比熟悉、却也愈发沉重的“养棍”，棍头悬挂的两块铁疙瘩早己结上一层白霜。手臂早己不是最初那种酸软颤抖的无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麻木的僵硬与沉重。寒冷让肌肉紧绷，也让感觉变得迟钝。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长长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钱炮爷像一尊铁铸的凶神，矗立在我侧后方。他今天没披那件厚重的皮袄，只穿着紧身的棉衣，双臂抱在胸前，似乎对这严寒毫不在意。他的目光比这天气更冷，死死盯在我的肩膀和手臂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上。

“抖什么抖？！下盘吃不住劲儿，传上来了！”一声暴喝，伴随着一块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冰块，精准地砸在我的左腿弯。我膝盖一软，咬牙绷住，调整重心，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吱嘎作响。

“呼吸！吐气跟拉风箱似的！你想让三里外的兔子给你打拍子吗？！”他根本不靠近，声音却像贴着耳朵吼。

我努力控制呼吸，试图找到那种深长均匀的节奏，但冷空气吸入肺叶，带来一阵紧缩的刺痛，节奏顿时乱了。

“乱个屁！冷就不是理由！真到了玩命的时候，老天爷会管你冷不冷？！”他又是一声吼，“静下来！心静！心静了，身子才能稳！”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刀般的寒气，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寒冷和疲惫，将所有意念集中在那根延伸出去的棍子上，集中在那遥不可及的、铁灰色的崖壁影子上。想象着棍子的尽头，有一个看不见的点，我需要用全部的精神力量，去“钉”住那个点。

时间在酷寒和专注的双重煎熬中缓慢流逝。手臂的沉重感越来越强，仿佛棍子前端挂着的不是两块铁，而是两座小山。指尖渐渐失去知觉，只有肩窝处传来的、与枪托（棍子）抵压的触感，还提醒着我姿势的存在。

突然，钱炮爷毫无征兆地动了。他不是走过来，而是像一头蓄势己久的豹子，猛地从侧后方扑近，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狠狠拍向我的右肩后方——那是抵枪的关键位置！

若是往常，我或许能勉强稳住。但此刻，身体被冻得半僵，精神又高度集中于前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我身体本能地一晃，重心偏移，棍头猛地向下一沉。

“废物！”钱炮爷的骂声和手掌几乎同时到达。那一掌力道极大，拍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踉跄一步，险些摔倒，棍子也差点脱手。

“敌人在你后面怎么办？！等你摆好架势再打招呼吗？！”他怒目圆睁，“端枪不是摆样子！是随时能打！站着能打，走着能打，跑着能打，被人撞了一下也能立刻打！你这叫端枪？这叫举杠铃！”

我羞愧难当，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冻的还是臊的。重新摆好姿势，手臂却因为刚才的冲击和紧张，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抖？再抖！抖到它自己不抖为止！”钱炮爷退回原处，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知道，没有退路。只能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意志力都压榨出来，对抗寒冷，对抗疲惫，对抗肌肉的抗议和精神的涣散。我开始在心里默数，数自己的心跳，数呼吸的循环，用这种机械的方式，强迫自己保持专注。

一百次心跳……两百次……三百次……

世界仿佛缩小了，只剩下沉重的棍子，冰冷的铁块，青灰的崖壁，和自己粗重的呼吸与心跳声。汗水从额头渗出，瞬间变得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轻轻打颤，但我死死咬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感觉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一种奇异的平静，忽然从身体深处浮现。手臂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不是因为不累不冷，而是似乎习惯了这种负担，找到了一种在极限负荷下的、脆弱的平衡。呼吸也不再那么杂乱，虽然依旧带着白气，但节奏缓慢而稳定下来。就连那刺骨的寒风，似乎也变得遥远了些。

我的“视线”，仿佛真的透过棍子，延伸出去，粘在了崖壁某一块颜色略深的石头上。那种“钉住”的感觉，再次隐约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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